
张雨纯1,2 周嘉盈1,2 胡理1,2△ 岳路鹏1,2△
(1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认知科学与心理健康全国重点实验室,北京100101;2中国科学院大学心理学系,北京100049)
疼痛是一种与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相关或类似的不愉快感觉和情感体验。根据持续时间,传统上可将疼痛分为急性与慢性。急性疼痛是指由伤害感受系统激活引起的、持续时间短暂的疼痛,通常具有明确病因;慢性疼痛则是指持续或反复发作超过3个月的疼痛。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的研究提示,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不仅在持续时间上存在差异,还可能存在疼痛相关认知功能的质性变化。在急性疼痛中,疼痛刺激通常与明确的组织损伤或潜在威胁相对应,并能在损伤恢复后逐渐消退,对帮助个体进行伤害规避和安全判断至关重要。在这一过程中,疼痛相关的认知活动并非单纯的伴随现象,而是参与威胁评估与行为决策的重要调节机制。然而,慢性疼痛往往在原始伤害已消失或不足以解释症状的情况下持续存在,此时个体对伤害规避与安全判断的认知可能出现失衡,进而促发一系列适应不良的认知与情绪反应。例如,慢性疼痛能诱发病人不恰当的恐惧回避行为,使病人对疼痛相关(甚至与疼痛无关)信息产生过度注意和警觉,并增加病人经历负性情绪的风险等。由此可见,与疼痛相关的认知过程在急性疼痛情境中多具有短期适应价值,而在慢性疼痛中则可能逐渐脱离原有功能,转变为放大和维持疼痛体验的内在机制。
为深入理解这一转变,近年来研究逐渐引入预测编码 (predictive coding) 理论作为统一的解释框架。该理论最初用于解释感觉加工过程,认为大脑通过持续生成对外界输入的先验 (prior),并利用预测误差(prediction error) 不断更新内部模型,同时通过精度 (precision) 分配调节不同信息来源的权重,从而实现对感觉经验的解释。值得注意的是,预测编码并不局限于低级感觉加工,而被认为是一种层级化的脑信息处理原则,可扩展至包含注意、情绪及高阶认知在内的多层级神经系统。在这一框架下,不同层级的加工过程可被理解为对先验、精度分配或预测误差的不同编码形式。例如,高阶认知(如对疼痛意义的解释)可通过先验建模对感知过程产生自上而下的调节作用;注意过程可通过调节信息精度来影响感觉输入的权重分配;与行为学习相关的过程(如恐惧回避)则可依赖预测误差驱动的模型更新机制,即个体通过感觉结果与预期之间的不一致不断修正对威胁的联结,从而调整后续行为。因此,疼痛相关的认知加工并非独立于感觉过程,而是嵌套于这一层级化预测系统之中,并通过调节先验内容、信息权重及学习更新机制,影响疼痛体验的生成与维持。基于这一视角,急性疼痛中的认知加工可被视为一种依赖预测误差驱动、具有高度灵活性的适应性系统;而在慢性疼痛中,该系统可能在多个关键参数上发生系统性偏移:例如威胁相关先验的增强与固化、感觉输入精度分配的失衡,以及预测误差驱动的更新机制受损。由此,疼痛体验可能逐渐由外界输入主导转变为内在预测主导的加工过程。因此,从预测编码理论出发,有助于在统一理论下整合不同认知过程,从而系统理解急慢性疼痛之间的本质差异,并为探讨疼痛慢性化机制提供新的解释路径。
然而,近年来虽已有大量研究从不同角度探讨了慢性疼痛对各类认知过程的影响,但这些研究多聚焦于单一认知维度,缺乏对不同认知过程之间相互作用及其层级关系的系统整合;其次,尽管部分研究已涉及相关神经机制,但对于认知变化如何在统一理论框架下被解释,仍缺乏清晰模型;最后,对于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转化过程中,认知功能如何从适应性调节转变为维持性偏差,也缺乏机制层面的整合性阐释。基于此,本文将以理论整合为目标,系统回顾并比较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中的关键疼痛认知过程在预测编码框架下的功能转变,通过整合行为研究、临床观察与认知神经科学证据,提出一个解释疼痛认知功能转变的概念框架,旨在为理解急慢性疼痛的转化以及认知靶向干预策略提供理论依据。
一、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中认知功能的转变
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之间的认知功能差异主要体现在个体对疼痛的解释、关注及行为反应的改变上,主要包括预期与灾难化、注意偏向,以及恐惧回避这三个维度的认知改变。不同认知功能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在层级化的疼痛信息加工系统中相互作用,故本文将三类认知功能分别映射至其主要相关计算参数,旨在提供一种理论整合视角:预期与灾难化主要反映个体对疼痛意义和后果的解释方式,注意偏向主要影响感觉信息在认知系统中的优先级,而恐惧回避则体现为个体基于既往疼痛经验形成并维持的行为反应模式。此外,这些行为反应模式可与疼痛诱发的负性情绪协同作用,是慢性疼痛状态维持的重要因素。
预期与灾难化
疼痛体验不仅依赖于外周感觉输入,还受到个体对疼痛意义和结果的主观预期的显著影响。疼痛预期从正性到负性构成一个连续谱;疼痛灾难化处于这一连续谱的负性极端,是个体在现实或预期疼痛情境中的夸张负性认知倾向,包括反刍、夸大和无助三个维度,并与负性预期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个体对疼痛的威胁性解释。在急性疼痛中,个体对疼痛的认知预期通常具有较高灵活性,能够随着感觉输入及情境变化不断调整,从而使主观体验与实际伤害状态保持相对一致。实验性疼痛研究中已广泛观察到疼痛预期对疼痛体验的灵活调节效果:正性预期可激活前额叶皮质,如背外侧前额叶皮质(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 dlPFC)、腹内侧前额叶皮质(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vmPFC) 及脑干下行调制系统,如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periaqueductal gray matter, PAG)、延髓头端腹内侧区(rostral ventromedial medulla, RVM),增强内源性镇痛机制,并降低丘脑、前扣带皮质(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 ACC) 及脑岛等疼痛相关脑区的活动,从而降低疼痛体验;而负性预期则可增强ACC等区域活动,并通过下行易化通路放大痛觉传入,从而加剧疼痛体验。与此同时,急性疼痛中的灾难化相关认知更多受到当前疼痛状态和情境因素影响,其表达具有较强的状态依赖性,可能随着伤害线索或疼痛体验的变化而发生一定动态调整。而在慢性疼痛状态下,疼痛预期的调节效果常表现出明显的不对称特征,并可能逐渐演变为持续的威胁性认知模式。一方面,尽管正性预期的效果(如安慰剂效应)在慢性疼痛病人中仍然存在,但其表现出较大的个体差异并依赖特定神经与心理条件,提示正性预期介导的镇痛作用受到一定限制;相比之下,负性预期(如反安慰剂效应)对疼痛及治疗反应的影响更为显著,甚至在部分情况下强于正性预期,表现出更高的诱发概率与行为效应。另一方面,灾难化水平在神经病理性痛、肌骨痛、纤维肌痛及内科/妇科疼痛等多种慢性疼痛中均普遍升高,并与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高度共存。上述发现提示,慢性疼痛中的疼痛预期可能逐渐形成以负性偏向为主导的模式,使个体更容易以威胁为导向解释感觉输入,并持续高估疼痛后果与身体损伤风险。神经影像学研究进一步为这一转变提供了支持。研究发现,慢性疼痛病人常伴随前额叶-纹状体网络及情绪加工网络的功能异常,以及表征自上而下预测的低频神经振荡,如α (alpha) 与β (beta) 频段的异常改变,且其下行调制系统(如PAG-RVM)的作用也可能出现病理性逆转,激活促痛因子并使其拮抗镇痛因子,使原本的镇痛信号转化为促痛信号。同时,负性情绪还可能与负性预期相互作用,进一步强化个体对疼痛的威胁性解释。这些改变可能使个体更容易陷入对疼痛信息的持续反刍,并对未来疼痛形成稳定的负性预期。由此,原本灵活、情境依赖的疼痛认知评估过程,逐渐转变为相对稳定且难以修正的威胁性认知倾向。在此基础上,疼痛相关信息在认知系统中的优先级也可能进一步提高,从而持续影响个体对疼痛相关线索的注意分配。
注意偏向
疼痛作为一种进化形成的威胁信号,能迅速捕捉个体的注意力,使个体优先处理与疼痛相关的信息。这种对疼痛相关刺激的优先定向与加工倾向被称为疼痛注意偏向 (pain attentional bias)。在急性疼痛中,疼痛注意偏向通常具有明显的适应价值,能帮助个体及时发现危险、采取预防行为、避免遭受更严重的损伤。在此阶段,自下而上的刺激驱动型注意(如突发伤害)促使个体将认知资源短暂集中于疼痛信号,表现出对疼痛部位或相关线索的快速定向和短暂关注,有利于问题识别和行为应对。同时,这种由急性疼痛刺激诱发的疼痛注意偏向通常具有情境依赖性,随伤害刺激消退而减弱,一般不会对整体认知功能产生持续干扰。然而,当疼痛持续存在并转化为慢性疼痛时,疼痛注意偏向可能逐渐由短暂的定向反应转变为持续的认知占用。神经影像学研究表明,慢性疼痛病人大脑中与注意及显著性加工相关的脑网络,如默认模式网络 (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显著性网络 (salience network, SN) 常出现功能连接异常:DMN在任务状态下去激活失败,同时与SN之间的拮抗关系逐渐出现异常同步或交互,导致疼痛相关信号更容易被错误整合进持续的内在加工过程。在此基础上,个体对疼痛相关信息(甚至低威胁线索)表现出过度警觉,并难以将注意力有效转移至其他目标。这种持续的注意占用不仅导致个体的疼痛感受性提升及功能损伤,还通过长时间消耗有限的认知资源干扰其日常生活目标的实现,甚至能进一步诱发情绪障碍(如焦虑与抑郁)。这些负性情绪又可能进一步与疼痛注意偏向相互作用,从而在认知和情绪层面共同参与疼痛体验的持续与放大。由此可见,疼痛注意偏向在急性疼痛中主要表现为一种短暂、情境依赖的保护性加工过程,而在慢性疼痛中则逐渐转变为持续性的认知资源占用,并成为维持疼痛体验的重要因素。当这种长期的注意偏向进一步作用于行为层面时,便可能表现为非适应性的恐惧反应与回避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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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与回避
疼痛恐惧 (fear of pain) 又称疼痛相关恐惧 (pain- related fear),是指个体在预期或体验组织损伤时产生的恐惧、紧张的情绪反应。根据恐惧-回避模型,疼痛恐惧可激活回避机制,导致个体产生对疼痛相关情境、运动和活动的回避行为。从学习理论角度看,该过程可被理解为一种经典条件化反应:个体通过将疼痛体验与特定动作或情境建立联结,在未来相似情境中提前产生威胁预期,并以此调整行为反应。然而,该条件化过程在急慢性疼痛中呈现出不同的功能特征。在急性疼痛情境中,恐惧回避通常具有较高的可塑性。当威胁信号减弱或组织修复完成后,vmPFC启动对杏仁核自上而下的抑制,使个体能够利用新的安全经验修正既有威胁联结,实现恐惧反应的消退。从学习机制角度看,该过程依赖于预期危险与实际安全结果之间的不一致信号,即个体通过持续整合新的结果信息,不断更新原有威胁模型。此时,恐惧反应及相关回避行为通常是短暂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指导个体保护身体免受进一步伤害,并为身体提供时间进行愈合,属于一种适应行为。而在慢性疼痛状态下,这一原本可塑的学习过程可能发生功能性改变。一方面,疼痛相关联结可能逐渐泛化,使越来越多与疼痛并无直接关系的动作或情境被视为潜在威胁;另一方面,与安全学习相关的神经机制可能受损,例如,vmPFC与杏仁核之间的功能连通性减弱或结构异常,并伴随与学习更新相关的高频神经振荡(γ频段)活动异常,使个体难以根据新的安全经验更新原有威胁联结,导致原本可逆的恐惧回避反应难以消退。此时,回避行为不再仅仅服务于短期保护,而可能逐渐演变为限制功能恢复的重要因素。大量研究表明,这种过度泛化且难以消退的条件化模式不仅与慢性疼痛病人功能损伤有关,还可能导致疼痛感受性提高,并伴随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的加重。更重要的是,负性情绪不仅是长期回避行为的结果,还可能通过增强威胁相关预期,进一步削弱vmPFC对杏仁核等情绪相关结构的调控作用,从而促进恐惧回避模式的持续维持,形成恶性循环。结果表明,疼痛相关恐惧与回避行为在缺乏真实威胁的情况下仍得以维持,逐渐转变为维持疼痛与功能障碍的重要因素。
二、预测编码核心参数的神经机制在急慢性疼痛中的转变
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在预期与灾难化、注意偏向及恐惧回避等认知过程中存在明显差异(见图1)。这些差异并非孤立的心理现象,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预测编码系统核心参数在神经层面的功能转变。具体而言,对疼痛意义的解释及灾难化倾向,主要涉及系统如何形成和维持关于“身体是否危险”的内部模型,可对应于先验的建构与稳定化;疼痛相关注意偏向,则涉及系统如何分配不同感觉输入的权重,与精度调节机制密切相关;而恐惧回避行为及其难以消退的特征,则更多体现为系统根据新的安全经验更新既有威胁联结的能力下降,对应预测误差更新过程受损。因此,从预测编码角度看,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的转化,不仅仅是疼痛持续时间的延长,而更可能反映了内部模型建构、信息权重分配以及学习更新机制在神经层面的整体重组。当前研究进一步表明,先验、精度与预测误差更新不仅是计算层面的概念,还可能对应不同但相互耦合的神经机制,并且在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中呈现出明显不同的表现。

图1. 急性与慢性疼痛中认知功能的转变
先验
在预测编码理论中,先验代表大脑基于既往经验形成的内部预测模型,本质是为当前感觉输入提供“最可能的解释”。疼痛相关先验主要与高级皮质和边缘系统有关,包括ACC、内侧前额叶皮质(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mPFC)、眶额皮质 (orbitof-rontal cortex, OFC)、岛叶、海马及杏仁核等区域。这些脑区协同活动,使个体能够结合既往经验、当前环境及身体状态,形成“身体是否处于危险中”的整体性解释。此外,预测编码理论认为,高级脑区形成的内部模型能通过高级皮质指向低级感觉区域的反馈通路,对感觉输入的加工过程进行调节。这一调节过程可能与低频神经振荡活动(尤其是α/β频段振荡)有关,其中β振荡被认为与维持当前内部模型状态密切相关。从认知功能角度看,个体对疼痛意义和后果的解释方式本质上依赖于其内部模型对身体状态的预测。因此,疼痛预期与灾难化倾向可被视为疼痛相关先验的认知表现,二者在急慢性疼痛转化中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共同反映了先验系统功能状态的转变。
在急性疼痛状态下,先验系统整体上表现出较高的灵活性与情境依赖性。当机体检测到潜在组织损伤时,ACC、岛叶及杏仁核等与伤害显著性和威胁加工相关的区域活动会短暂增强。但这种威胁相关活动通常并不会持续维持,而是会随着伤害状态、环境线索及疼痛意义解释方式的变化而动态调整。实验性疼痛研究发现,不同认知情境(如安慰剂、反安慰剂)能够改变前额叶区域(如dlPFC、vmPFC)与疼痛相关脑区(如ACC、岛叶及PAG等)之间的功能耦合,并进一步影响脑干下行调制系统(如PAG-RVM)的活动,从而改变疼痛体验。同时,β频段活动在急性疼痛中也通常具有短暂且可更新的特点,同样提示系统能够持续修正当前内部模型,从而维持对潜在威胁的动态评估。因此,急性疼痛中的先验系统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一种能够根据环境与感觉输入不断调整的动态威胁评估机制。而在慢性疼痛状态下,该系统则可能逐渐由灵活更新转向稳定固化。即使外周损伤已经恢复,大脑仍持续维持“身体处于危险状态”的内部模型,使疼痛体验更多依赖内部预测而非实际感觉输入。神经影像学研究发现,慢性疼痛病人常伴随ACC、mPFC及杏仁核等区域的功能异常,同时DMN与情绪相关网络之间也存在功能耦合增强。这些变化提示,与威胁意义建构相关的高层内部模型可能长期处于激活状态。部分电生理研究进一步发现,慢性疼痛病人存在β频段功率增高(常与θ增高共存)的改变,提示其可能与疼痛相关内部模型的持续维持有关。此外,慢性疼痛病人中常见的灾难化思维、持续性疼痛预期及过度威胁评估,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高层疼痛先验的持续强化与固化。因此,从功能角度看,急性疼痛中的先验系统主要服务于动态危险评估,而慢性疼痛中的该系统则逐渐转变为稳定固化的威胁性内部模型,主要表现为负性疼痛预期增强、灾难化水平升高,以及对威胁性解释的固着。
精度
精度是预测编码中的另一核心参数,用于表征不同信息来源的可靠性或权重。Friston提出,精度加权的核心机制可能是对预测误差神经元增益的调节。换言之,精度决定了某一感觉输入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影响当前内部模型,因此其被认为是连接注意、警觉性与知觉权重分配的重要机制。在神经层面,精度调节与去甲肾上腺素 (norepinephrine, NE) 和乙酰胆碱 (acetylcholine, ACh) 等神经调质系统密切相关。其中,蓝斑-去甲肾上腺素系统 (locus coeruleus–norepinephrine system, LC-NE)可增强对显著性刺激 (salient stimuli) 的加工,并调节觉醒/警觉状态 (arousal/vigilance) ;ACh则被认为参与调节自下而上的感觉输入权重。此外,高频γ振荡被认为可能反映高精度感觉预测误差信号的编码过程,并与预测误差神经元增益调节相关,其活动程度反映了精度系统认为某一感觉输入值得被重视的程度。在预测编码框架下,注意并不被视为独立于知觉过程之外的系统,而主要体现为对不同信息来源精度的动态调节。因此,疼痛注意偏向可以理解为系统对疼痛相关信息赋予不同精度权重的外在表现,其在急慢性疼痛中的变化反映了精度分配机制的功能重构。
在急性疼痛中,由于伤害性感觉输入具有较高生物学重要性,系统会暂时提高对疼痛相关感觉输入的精度估计,从而增强注意资源向疼痛刺激的分配。此时,γ活动通常表现为短暂诱发并常见于初级体感皮质,其幅度与伤害性刺激强度显著相关,反映对外周伤害输入的局部编码过程。同时,LC-NE系统在急性威胁情境下会快速激活,参与提升整体唤醒水平并增强对显著刺激的注意定向加工;ACh则可通过增强丘脑-皮质等感觉输入通路的加工效率,并促进对外界感觉信息的选择性编码,从而参与急性阶段感觉输入的精细化加工与注意调节过程。然而,在慢性疼痛中,疼痛相关输入被持续赋予异常高精度,使其在信息竞争中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这种异常精度加权可能与前岛叶、ACC以及SN的持续高活动有关。同时,γ活动可能出现由感觉加工区域向高级认知网络扩展的功能重构趋势,主要与持续疼痛体验而非瞬时刺激强度相关,并可能反映持续性疼痛表征及相关网络加工的维持机制。此外,LC-NE系统在慢性疼痛状态下可能出现紧张性放电增加和持续警觉;ACh 系统则可能发生功能与表达重塑,通过α7烟碱型乙酰胆碱受体 (α7 nicotinic acetylcholine receptor, α7 nAChR) 相关抗炎通路及前额叶-扣带等中枢网络调制参与持续性疼痛。这些现象提示,即使实际伤害输入已经减弱,系统仍持续维持对疼痛相关输入的“持续高增益 (high-gain)”状态,从而导致疼痛体验长期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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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误差更新
预测误差更新指大脑基于实际感觉输入与内部预测之间的不匹配信号,对既有内部模型进行修正与优化的过程。相较于先验和精度,预测误差更新更直接体现了预测编码中的动态学习与适应机制,是连接感觉输入、认知评估与行为调整的重要环节。在神经层面,前岛叶(尤其是左背侧前岛)、ACC、OFC、中脑-间脑结构(如PAG)是处理疼痛相关预测误差的关键节点。其中,前岛叶对预期与实际疼痛强度的不一致高度敏感,是编码预测误差信号的重要来源;ACC参与整合感觉输入与期望,并调节行为反应;PAG等脑干结构则将价值相关信息传递给皮质,实现自上而下调控。预测误差更新不仅决定个体能否根据新的感觉经验修正既有内部模型,也直接影响疼痛相关学习过程的形成与消退。因此,恐惧回避及其在慢性疼痛中的泛化和僵化,可被视为预测误差更新能力变化在行为层面的重要体现。当系统难以利用新的安全经验修正既有威胁联结时,预测误差系统的更新失败使得机体保持对高威胁情境的恐惧回避行为模式。
在急性疼痛状态下,预测误差更新机制通常表现为较高的灵活性,使个体能够根据环境变化持续修正对疼痛威胁的评估。此时,前岛叶和ACC对意外发生的高强度或低概率疼痛表现出更强激活,反映了对“惊奇”或“违背期望”的快速响应。PAG则可编码厌恶性预测误差,并通过与前额叶-扣带网络的相互作用参与行为策略更新。这些机制共同保证了预测误差在急性疼痛中的快速修正和内部模型的可塑性。相比之下,该机制在慢性疼痛状态下可能出现异常改变。此时,岛叶活动可能呈现持续性基线异常以及网络层级的功能重构,主要表现为其在SN中的核心节点作用发生重组,以及与ACC及DMN之间功能耦合的异常改变,使其对疼痛相关信息的显著性赋值增高,并削弱对非疼痛信息的选择性加工能力。这种岛叶层面的持续性网络重组可能意味着对感觉输入变化的动态响应能力下降,使预测误差信号更倾向于以持续而非瞬时方式被表达,从而改变误差信息对内部模型更新的贡献方式。此外,ACC与岛叶、DMN及SN 之间的功能连接关系也发生异常重组,并伴随着突触可塑性增强及兴奋性传递重构,例如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 (N-methyl-D-aspartate receptor, NMDA) 依赖的突触增强与长期增益改变。这些改变可能使ACC更倾向参与维持疼痛相关显著性加工状态,从而降低系统依据新感觉输入修正原有预测模型的灵活性。由此可见,与急性疼痛中灵活可调节的快速更新不同,慢性疼痛状态下这一机制则逐渐转变为更新效率下降、对既有内部模型依赖增强的相对稳定化加工模式。
三、基于预测编码的疼痛认知转化模型
基于上述关于疼痛认知过程及其神经机制在急慢性疼痛中的差异性分析,可以认为预期与灾难化、注意偏向及恐惧回避并非彼此独立的心理现象,而是共同嵌套于预测编码系统之中的不同功能表征,分别对应于先验建构、精度加权以及预测误差更新三个核心计算过程。在此基础上,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的转化,本质上反映了该系统在参数层面的整体失衡与功能重构,逐渐由一种具有适应性的动态威胁评估模式,转变为以威胁性内部模型长期占主导的失调状态。基于这一思路,本文进一步构建一个整合理论模型(见图2):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的转化主要涉及三个相互耦合的核心环节:其一,高层威胁性先验逐渐稳定化;其二,疼痛相关信息被持续赋予异常高精度;其三,基于新感觉经验的预测误差更新机制异常。三者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在认知、行为及情绪系统之间形成持续的正反馈循环。

图2. 基于预测编码的疼痛认知转化模型示意图
在急性疼痛阶段,系统通常能够根据真实伤害状态灵活调整内部模型。此时,对疼痛意义和后果的解释、对疼痛相关信息的注意分配以及基于疼痛经验形成的行为反应,虽然都会增强个体对潜在威胁的加工,但整体上仍具有较高的情境依赖性与可更新性。个体能够根据新的感觉输入持续修正既有威胁评估,重新分配注意资源,并利用不断积累的安全经验消退恐惧与回避反应,最终恢复正常行为。在这一过程中,负性情绪虽然可能短暂升高,但通常会随着威胁解除而逐渐恢复,因此整体上仍属于一种具有适应意义的保护性调节系统。然而,在慢性疼痛状态下,这一动态可塑的系统逐渐发生了功能性失调。首先,个体将越来越倾向于以威胁为导向解释身体感觉输入,形成固化的负性内部模型,并表现为持续性疼痛预期、灾难化思维及过度威胁评估。同时,疼痛相关输入在竞争中被长期赋予过高精度,使系统持续优先加工疼痛及威胁相关信息,即使感觉输入本身已经减弱,也仍容易被解释为潜在威胁。在此基础上,新的安全经验越来越难以真正修正既有威胁联结,导致恐惧消退受阻及回避行为长期维持。更重要的是,本模型认为情绪系统并非单纯的结果变量,而是贯穿整个认知转化过程的重要调节因素。一方面,长期疼痛相关注意占用、持续回避行为及负性内部模型,会不断诱发焦虑、抑郁及高警觉状态;另一方面,负性情绪又会进一步增强系统对威胁相关信息的敏感性,并削弱前额叶对情绪及威胁加工系统的调节能力,从而进一步放大和维持疼痛。结果,认知偏向与负性情绪相互强化,使系统逐渐形成“高威胁先验-高精度威胁加工-低更新能力”的稳定闭环。
综上所述,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的转化,本质上是一个由“适应性预测系统”向“失调性预测系统”演变的过程。在急性阶段,系统能利用新的感觉经验持续修正内部模型,从而维持对环境变化的适应能力;而在慢性阶段,威胁相关内部模型逐渐脱离真实伤害状态并趋于稳定,系统开始更多依赖既有内部解释而非当前感觉输入,最终形成持续的疼痛体验、情绪障碍及行为回避。这一模型不仅能够整合灾难化、注意偏向与恐惧回避等不同认知现象,也能够解释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为何会在慢性疼痛中长期共存并相互维持,为理解疼痛慢性化的认知机制提供统一理论框架。
四、干预与临床意义
基于本文构建的疼痛认知转化框架,慢性疼痛中的认知异常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多个层级加工机制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因此,慢性疼痛的干预不应仅聚焦于疼痛强度本身,而需要同时关注认知解释方式、注意资源分配、行为学习过程及情绪调节之间的相互作用。
目前,已有多种针对疼痛相关认知与行为异常的干预方法被广泛应用于慢性疼痛治疗。例如,认知行为治疗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CBT) 与疼痛神经科学教育 (pain neuroscience education, PNE) 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灾难化水平并修正“疼痛即损伤”的威胁性认知模型;注意偏向矫正训练(attention bias modification, ABM) 及正念训练则尝试降低系统对疼痛相关信息的持续高权重加工;而暴露治疗与渐进式行为恢复训练,则通过反复提供安全经验削弱既有威胁联结,促进恐惧消退与行为恢复。这些研究提示,慢性疼痛中的高威胁认知、异常注意加工及恐惧回避行为均具有一定可塑性。然而,现有干预虽然分别针对灾难化、注意偏向或恐惧回避等不同症状维度取得了一定效果,但仍存在疗效维持有限、长期效果不稳定及个体差异明显等问题。这可能与现有治疗往往聚焦于单一认知或行为层面,而未充分考虑不同层级机制之间的动态耦合有关。例如,仅降低灾难化水平,未必能够同步改变系统对疼痛相关输入的高精度分配;而单纯进行暴露训练,若病人仍维持“疼痛即危险”的高威胁先验,那么新的安全经验也可能难以真正整合进系统。因此,未来慢性疼痛干预可能需要从单一症状矫正转向整体加工机制重塑,恢复系统内部的“闭环可塑性”。
具体而言,未来干预可从以下几个方向进行优化。首先,应强调层级间的阶段化协同策略,从单一维度的症状矫正转向基于参数耦合的治疗。例如,干预可优先通过心理手段或神经调控手段抑制负性情绪,降低其诱发的疼痛信息异常精度分配,并结合CBT或PNE逐步修正威胁性先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联合行为训练,通过持续提供安全经验促进新的行为模型建立与巩固。并且,未来还应探索不同干预手段之间的时序组合与协同增效,以增强干预效率和效果。其次,增强预测误差的生物学可塑性是修复系统更新机制的关键环节。未来干预应致力于探索药物或物理辅助下的预测误差学习。例如,在进行暴露治疗或行为康复的同时,配合使用能增强突触可塑性的神经药物,或者通过神经调控技术靶向调控ACC或岛叶等误差整合核心节点,人为放大正向预测误差的信号强度,强制推动内部模型的自适应迭代。此外,应开发基于“计算表型”的个体化精准干预模式,实现治疗方案与神经参数偏差的精准对接。例如利用神经电生理指标(如α/β振荡表征先验强度,γ振荡表征精度增益)对病人进行分类。对于先验固化者,干预重点应放在威胁性先验的修正与内部模型可塑性的恢复;对于精度失衡者,则应侧重于调节疼痛相关信息的精度分配,降低异常高权重加工,从而实现精准医疗。
五、总结与展望
综上所述,本文基于预测编码理论,整合预期与灾难化、注意偏向及恐惧回避等关键疼痛认知过程,从先验、精度与预测误差更新三个核心参数出发,对急性疼痛向慢性疼痛的认知功能转变进行了系统梳理,并尝试构建统一的解释框架。基于上述证据可以推测,急性疼痛中的认知过程具有高度情境依赖性与动态可塑性,其核心功能在于通过灵活的预测更新实现对潜在威胁的适应性调节;而在慢性疼痛中,该系统逐渐发生参数层面的系统性失衡,表现为高层威胁先验的稳定固化、疼痛相关信息精度的异常增高以及预测误差更新能力异常。三者相互作用,使疼痛体验从以外界输入驱动为主,转向以内在预测主导的稳定化加工过程,从而推动疼痛从适应性信号向持续性病理体验的转化。未来研究可从两个方向进一步推进:其一,在机制层面结合多模态神经证据(如振荡活动、神经调质系统及大尺度网络动力学),验证先验、精度与预测误差更新在不同疼痛阶段的因果关系;其二,在临床层面基于统一框架发展多靶点干预策略,实现对认知解释、注意分配及学习更新机制的协同调控,从而提升慢性疼痛治疗的整体有效性与稳定性。
来源:张雨纯,周嘉盈,胡理,岳路鹏. 从适应到失调:急性疼痛与慢性疼痛中的认知转化[J]. 中国疼痛医学杂志, 2026, 32 (11):81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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