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敬禄1 单良倡2 熊东林1 罗裕辉1△ 梁豪文1△
(1 深圳市南山区人民医院疼痛科,深圳518055;2 阜阳师范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疼痛科,阜阳236000)
腰椎间盘突出症(lumbar disc herniation, LDH) 是常见脊柱退行性疾病,发病率为7.62%,中老年多见,且呈现年轻化趋势。保守治疗无效的病人,传统开放手术虽疗效确切,但创伤大、恢复慢、并发症风险高。
胶原酶化学溶解术(collagenase chemonucleolysis, CCNL)作为一种微创介入治疗手段,通过向椎间盘内注射胶原酶,特异性溶解髓核中的胶原蛋白,降低椎间盘内压力,从而缓解神经根压迫。CCNL具有术后恢复快、镇痛效果确切、腰椎功能改善显著等优点,已逐步成为介于保守治疗与侵入性手术之间的重要桥梁。然而,CCNL术后中重度腹胀的发生率虽低,但可严重影响病人术后恢复,国内外相关报道较少,尚缺乏用于临床识别与规范化处理的系统依据。
本文报道1例LDH病人接受CCNL治疗后发生顽固性腹胀的病例,系统分析CCNL术后肠麻痹的潜在机制,重点探讨胶原酶渗漏所致腹膜后炎症的核心致病作用,结合其临床表现逐一鉴别麻醉药物、穿刺操作损伤、颗粒型激素栓塞风险及术后护理等因素,以期为该病的临床早期识别、预防及干预提供参考依据。现报告如下:
病例资料
患者,男性,71岁。
主诉:腰骶部痛10余年,加重伴右下肢疼痛4天。
现病史:病人腰骶部间断性疼痛10余年,4天前负重后出现腰部疼痛加重,呈持续性酸胀痛、放电样疼痛,久行久坐及负重活动、劳累后加重,休息后减轻,伴右下肢放射性疼痛,曾在外院诊断“腰椎间盘突出症”未治疗。深圳市南山区人民医院疼痛科门诊以“腰椎间盘突出症伴神经根病”收入院。
体格检查:身高180cm,体重70kg,L4~5、L5S1棘间隙压痛 (+),L4~5、L5S1 棘旁右侧压痛 (+),深压时有右下肢放射痛,放射至右大腿、小腿外侧至足背、拇趾;右下肢直腿抬高试验约30°(+),加强试验(±),右下肢肌力稍有减弱,表现为拇趾背伸肌力4级,右小腿外侧、右足背浅感觉减退。腰及右下肢疼痛数字分级评分法(numerical rating scale, NRS) 7分。腹部症状:腹部平坦,无胃肠蠕动波及腹壁静脉曲张,全腹柔软,无压痛、反跳痛及肌紧张,肝脾肋下未触及,肝肾区无叩击痛,移动性浊音阴性,肠鸣音正常。
辅助检查:实验室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影像学检查:腰椎CT及MRI平扫(椎间盘)均提示:腰椎退行性变;L4~5、L5S1椎间盘膨出。
综合考虑,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症伴神经根病(考虑L4~5椎间盘突出压迫右侧L5神经根)。
对病人L5神经根行造影、脉冲射频、神经阻滞术及CCNL。术中盘内注射胶原酶200U,右侧L5神经根42℃、240ms、120s脉冲射频2个周期,随后注射混悬液(得宝松1mL + 利多卡因2mL + 生理盐水2mL)1mL。
腹部症状(见图1):

图1 腹部影像学表现
(A) 术前腹部CT横断位;(B) 术后腹部CT横断位;(C) 术后腹部CT冠状位;(D) 术后腹部CT矢状位
术后第1~2天:病人诉腰部及右下肢疼痛较术前明显改善,NRS 2分。
术后第3~4天:出现右下腹不适,腹部查体未见明显阳性体征,NRS 4分,予艾瑞昔布0.1g,每日2次,口服。
术后第5~6天:下腹疼痛加重、食欲差,全腹均匀对称性膨隆,无肠型,肠鸣音明显减弱(1~2次/分钟),叩诊呈高度鼓音,肝浊音界正常;腹软,无明确压痛点,无肌紧张或反跳痛,NRS 6分。
术后第7~9天,腹部持续性胀痛,无明显恶心呕吐,全腹均匀对称性膨隆,无肠型,肠鸣音明显减弱(1~2次/分钟),叩诊呈高度鼓音,肝浊音界正常;全腹弥漫性压痛,无肌紧张或反跳痛,病人翻身困难,无法站立行走。遂请消化内科会诊全腹 + 盆腔CT平扫示小肠积液、积气,给予奥美拉唑40 mg,静脉滴注,每日2次;匹维溴铵片50mg,每日1次;双歧杆菌三联活菌肠溶胶囊0.21g,口服。
术后10~13天:病人腹痛、腹胀症状逐渐好转至消失,排便恢复正常。
术后1个月随访:腹胀消失,二便正常,腰及右下肢疼痛明显减轻,NRS 2分。术后3个月随访:无腰腹部不适,腰及右下肢疼痛明显减轻,NRS 1分。
中重度腹胀作为CCNL术后少见并发症,其发生机制尚不明确,国内外相关报道较少。本文报道1例CCNL术后出现进行性加重的腹胀、腹痛,伴小肠积液、积气的LDH病人,从LDH的发病机制入手,系统分析CCNL术后中重度腹胀的可能病因,以期为临床早期识别与干预提供参考。
腰椎椎间盘具有承载和传递压力以及限制脊柱过度运动的功能。椎间盘主要由髓核和纤维环组成,髓核是位于椎间盘中心的胶状部分,主要含有水分(约66%~86%)和II型胶原蛋白。LDH发生时II型胶原减少,I型胶原增加,椎间盘弹性和缓冲外部力的能力减弱,导致纤维环破裂。目前,LDH发病机制主要有机械压缩、化学炎症、自身免疫三种经典理论。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化学炎症和自身免疫反应在椎间盘源性疼痛的起始和维持中同样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胶原酶可有效分解髓核中的I型和II型胶原纤维,将胶原降解为多种氨基酸分子被血浆吸收。同时,胶原酶不会影响纤维蛋白、血红蛋白、弹性蛋白和角蛋白等其他相关蛋白,因此不损害周围结构。研究证实胶原酶化学溶解术治疗LDH的疗效具有逐步显现、缓慢增加、渐趋稳定的特点。在临床实践中,常见的胶原酶并发症包括:化学性脑脊髓膜炎和截瘫、术后疼痛、脊柱失稳性腰背痛、过敏反应、椎间隙感染、神经损伤等。但胶原酶术后中重度腹胀报道较少,当椎间盘纤维环存在明显破裂时,盘内注射胶原酶溶液可沿破裂口渗漏至椎体前方的腹膜后间隙,引发腹膜后炎症等术后并发症。
术后中重度腹胀是CCNL少见不良反应之一。本例病人术后第5天腹部不适进行性加重、全腹膨隆、肠鸣音消失、小肠弥漫性积气积液、无典型腹膜刺激征。结合术中造影渗漏表现、解剖结构及腹胀时间演变规律,考虑胶原酶渗漏诱发化学性腹膜后炎症、刺激腹腔神经丛及腰交感神经干,进而引发反射性肠麻痹为核心致病机制。
CCNL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症的核心机制在于特异性溶解髓核中的胶原蛋白,溶解过程诱发局部炎症反应是术后中重度腹胀可能的病理基础之一。当椎间盘纤维环向前方破裂时,注射至盘内的胶原酶溶液可沿破裂口向前方渗透,进入椎体前方的腹膜后间隙(见图2)。腹膜后间隙内走行神经包括腰交感神经(支配肠道血管及平滑肌)和腹腔神经丛(参与调控胃肠道运动及分泌功能)。高浓度的胶原酶溶液、髓核降解产物及炎症介质浸润上述神经结构时,可刺激交感神经过度兴奋,释放去甲肾上腺素,抑制肠道平滑肌收缩,延缓肠道蠕动,进而引发中重度腹胀,临床表现为腹胀、腹痛、排气排便停止。同时,窦椎神经受刺激也会引发强烈伤害性信号传入脊髓胸腰段交感中枢,过度激活交感神经,导致肠道蠕动显著抑制甚至麻痹。

图2 术中造影及术前腰椎MRI影像
(A) 术中造影剂图像;(B) 术前MRI矢状位;(C) 术前L1~2横断位;(D) 术前L4~5横断位
本例病人L4~5 CCNL术后第3~4天出现右下腹不适,术后第5日症状明显加重,伴便秘。CT 提示小肠积液、积气,符合腹膜后刺激表现。值得注意的是,胶原酶对髓核的溶解作用具有逐步显现、缓慢增加、渐趋稳定的特点,其酶活性在注射后持续存在,炎症反应亦随之逐步加重。本例病人腹胀症状的加重时间(术后第5日)与胶原酶对椎间盘组织的溶解进程具有时间一致性,进一步支持胶原酶渗漏所致化学性腹膜后炎症及神经丛刺激是导致本例术后顽固性腹胀的最可能原因。
CCNL常与脊神经阻滞术联合应用,颗粒型皮质激素入血可导致严重并发症,包括肠系膜栓塞,一旦发生将引起急性腹胀、肠缺血甚至肠坏死,肠系膜栓塞引起腹胀急性起病,多在注射后数分钟至数小时内出现突发性症状,早期为剧烈绞痛。肠道功能紊乱是腰椎术后腹胀的主要原因之一,CCNL 盘外法术后绝对卧床3天,盘内法术后绝对卧床5~7天,术后卧床制动肠道蠕动减少所致的急性腹胀,病人通常无明显剧烈腹痛。本例病人采用局部麻醉下行CCNL,麻醉药用量小,作用时间短,通常 24~48 h 内代谢完全,与术后第 5 天出现的迟发性腹胀无时间关联。穿刺相关性中重度腹胀的典型时间窗(术后24 h内),伴腰背部局部疼痛及腹部放射痛,本例病人腹胀出现时间显著滞后,与穿刺相关性中重度腹胀的典型时间窗不符。因此,本病例基本排除药物性、颗粒型皮质激素误入血管引起的肠系膜栓塞、穿刺操作对腰交感神经干的机械性损伤,以及术后长期卧床导致的肠道蠕动功能减退等多重因素(见表1)。
表1 病人胶原酶术后中重度腹胀的机制分析

CCNL是治疗LDH安全有效的微创方法。术后中重度腹胀虽罕见,但可显著影响病人康复。本病例提示,胶原酶渗漏可以引发化学性腹膜后炎症,进而导致顽固性腹胀。综合治疗措施包括促胃肠动力药物(如莫沙必利、多潘立酮)、调节肠道菌群制剂(如双歧杆菌三联活菌)、抗炎药物(如非甾体抗炎药)、物理疗法(腹部按摩、早期床上活动)及必要时胃肠减压等。临床应对纤维环破裂等高危病人应严格控制胶原酶剂量与注射方式,做到精准、低压、缓慢给药以减少渗漏同时强化术后腹部体征监测,早期识别并予以促胃肠动力、调节菌群、抗炎及多学科综合干预,从而加速肠道功能恢复,提升治疗效果与病人满意度。
信源:崔敬禄,单良倡,熊东林,罗裕辉,梁豪文. 胶原酶化学溶解术后中重度腹胀病因分析1例[J]. 中国疼痛医学杂志, 2026, 32 (11):875-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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